陆小曼,喜欢就会任性,但爱是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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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辈子有多久?爱情有多久?


对于杨绛和钱钟书来说,爱情是一辈子。对于陆小曼和徐志摩来说,一辈子是爱情。前者,珍惜着,照顾着对方的感受,将陪伴进行到底;后者,憧憬着,追求着爱情的状态,将“爱情”进行到底。


然而经历过后,才会懂得:重要的不是爱情本身,重要的是你爱着的那个人。爱情,不是旅行,走马观花去路过。爱情是生活,停下来,留下来,一心一意去感受。


曾经,太年轻,不知深浅。

最终,一生,多半累烟云。


说民国女子,怎样都绕不开一个陆小曼。一个被胡适夸赞为“北平城不得不看的一道风景”的女子,一个郁达夫称赞为“震动20世纪20年代中国文艺界的普罗米修斯”的女子,一个和唐瑛并称“南唐北陆”的女子,一个被徐志摩深爱了一辈子却被身边好友恨了一辈子的女子,一个桃花满身,绯闻漫天的女子……


太多的八卦,太多的偏见,早已让人们忘却了她本身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抛开是是非非的感情,她本身是一个兼具才华与美貌,极其有质感的女子。


1903年,陆小曼生于上海。


父亲陆定晚清时考中举人,担任皇族贝子贝勒学校的老师,后留学日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是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得意学生。回国后,在国民党政府财政部供职,历任参事、赋税司长等职位二十余年,同时也是中华储蓄银行的主要创办人。


母亲吴曼华是常州著名的白马三司徒中丞第吴耔禾先生的长女,自小熟读百书,研习古文,尤擅笔墨丹青,是一位不可多得,名满京城的才女。陆定担任皇族贝子贝勒学校老师时,吴曼华代为批阅文章,“陆小曼”这个名字也是由她拟定的。后来,陆小曼出嫁,所有碗碟在景德镇私人定制,碗碟上的山水花鸟全是吴曼华亲笔绘制。


天赋极好,陆定和吴曼华又精心培养,长大后的陆小曼,才华横溢,既有父亲陆定的社交才华,又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绘画天赋。


徐志摩的眼光真够毒辣。他爱过的两个女人,真真都是顶尖的女子。


林徽因会写诗,陆小曼也不差,她的老师兼好友——著名的画家、书法家刘海粟赞其说:“她的古文基础很好,写旧诗的绝句,清新俏丽,颇有明清诗的特色;写文章,蕴藉婉转,很美,又无雕琢之气……而她写的新体小说,则诙谐直率……”


林徽因英语好,陆小曼更彪悍,英语、法语都很好。当年,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顾维钧要圣心学堂(陆小曼就读的外国人办的贵族学校)推荐一名精通英、法文并年轻貌美的姑娘,去外交部兼职翻译,她以高票入选。



林徽因专攻建筑美术,陆小曼擅长笔墨丹青。工笔花卉和淡墨山水,颇见宋人院本的传统。她一生留下的绘画作品非常多,数次举办个人画展,她的《山水长卷》现在看来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当时的绘画大家无一不对其称赞。


林徽因出演泰戈尔诗剧《齐德拉》,陆小曼和唐瑛出演昆曲名剧《游园惊梦》,不是明星,胜似明星。


甚至,她的才华远不止如此,她能画油画,会弹钢琴,深谙昆曲、皮黄之艺,一开腔便惊艳全场。多年外交职涯的熏陶,也培养了她卓越的社交才华。


她当然也很美。


何竞武的女儿何灵琰与陆小曼极为合拍,被陆小曼认为干女儿,她描述陆小曼时,曾说:“干娘别有一种林下风致,淡雅灵秀,若以花草拟之,便是空谷幽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别具风韵,说出话来又聪明又好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再见到一个女人有干娘的风情才调。“


郁达夫的夫人王映霞号称江南第一美人,见过陆小曼之后,也说:“她确实是一代佳人,我对她的印象,可以用娇小玲珑四个字来概括。"


连张幼仪也不得不赞她:“媚眼诱人,秀发缠绕。”


理所当然,陆小曼很快成为了北平名流圈炙手可热的人物。她莞尔娇柔的笑容,俏皮流转的眼波,成为北平城一道无与伦比的风景,以至于人人争看陆小曼。


然而,过了头的追捧,会让一个少女迷失自我。陆小曼的人生,得到一切,随心所欲。画画也好,跳舞也罢,全凭她个人心情。从未被拒绝,怎懂得屈就;一直被宠溺,怎懂得让步;向来被爱着,怎能没有爱;一切很完美,怎能接纳不完美?


所以,当她的感情世界里,出现不和谐的画外音,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修补,而是任性地扔掉它。


1922年,年仅19岁的陆小曼,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王庚—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国民女婿”。年轻时就读清华大学,毕业后保送美国,先后曾在密歇根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西点军校就读,与艾森豪威尔是同学,回国后拜梁启超为师,任职北洋陆军部,后任交通部护路军副司令,年纪轻轻晋升少将。


有钱,有权,有貌,有情,有义,这样的好男人,放眼当今,不知道多少女人排着队往上扑。然而,她不满意。


一个严于律己,恪守己任的军人和一个风花雪月,灯红酒绿的交际名媛。这种差异化CP,若性情相合,便是霸道总裁与多情小姐的即视感,不见得没有好结局,比如张学良与赵四。但如果互不理解,便只能矛盾越多,裂痕越深。


陆小曼在日记中写道:“从前多少女子,为了怕人骂,甘愿牺牲自己的快乐和身体,怨死闺中……她们可怜,至死不明白是什么害了她们。”是的,她不快乐,嫁给王庚纵然气派,但约束却多,他的身份以及性格,需要她成为一名贤淑端庄的官太太。然而她却流连五光十色的社交生活,她有强大的名媛闺蜜团,包括唐瑛、王映霞、曹汝霖的女儿、章宗祥的女儿、以及张爱玲的继母孙用蕃,她有成群的对她前拥后护的追随者,包括徐志摩、胡适之、翁瑞午。她愿意为人妻,却不愿牺牲掉一些不必要的念想。


一直以来,她追求的都是极致的爱,极致的快乐。


陆小曼与王庚最终走到了离婚的境地。一场舞会,促成了陆小曼与徐志摩的相识,断送了她和王庚的婚姻。



离婚前夕,为了能够和徐志摩在一起,她打掉了刚怀上的王庚的孩子。自此落下病根,再无生育能力。


她费尽心思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然而真的幸福吗?


她的公婆丝毫不待见她,开出结婚费用自理,家庭概不负担,断绝一切经济往来的条件。


婚后很多年,吴曼华都不喜欢徐志摩,认为是他害苦了自己的女儿。


他们成了北平的笑话,出现了婚礼上证婚人大骂新人的闹剧。他们的证婚人,徐志摩的老师——梁启超先生在证婚致辞里说:“徐志摩, 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你们两人都是过来人,离过婚又重新结婚,都是用情不专。以后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你们这次是最后一次结婚!”


这是一段不被任何人祝福的婚姻。


除了新婚后短短的甜蜜,还剩什么呢?是琐碎的烦恼,还是无奈的挣扎?


陆小曼总是撒娇般地对徐志摩说:“摩,这个饭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吧。”“摩,你抱我上楼好不好。”却连他有什么衣服,身体状况如何都不清楚;

她一如既往享受自己十里洋场的生活,霓裳羽衣,飞旋舞池,沉醉在虚无飘渺的追捧中,不知所以;

为了缓解打胎时落下的疼痛,她渐渐染上了大烟,在烟雾缭绕中,葬送着自己最好的年华;

她与为自己推拿的翁瑞午关系暧昧,行为亲昵,流言蜚语,满城风雨,让徐志摩无地自容,却毫不收敛。


一切,和当初与王庚结婚时,并无本质的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徐志摩更迁就她,他珍惜这难得的爱情,义无反顾地爱着自己心中的缪斯。


然而,失去了经济支持的徐志摩和王庚不能同日而语。


为了满足陆小曼奢侈的生活,徐志摩只能到全国各地高校讲课,授课之余撰写诗文赚稿费,最困难的时候,他给别人介绍房子,赚取微薄的中介费。


陆小曼割舍不了上海的生活,不愿随他一起去北京,为了节省开支,他只能搭乘各种免费的小飞机来来往往。仅仅1931年的上半年,他就乘坐了8次这样的飞机。


 疲于奔命,难免抱怨。曾经的神仙眷侣坠落凡尘。


其实,没什么完美感情,再美的爱情,置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调味盒中,都会染上浅淡深浓的烟火气息,重要的不是换掉盒子,而是改变自己,接纳新的STYLE。


婚姻的最后几年,争吵大过甜蜜。


1931年11月11日,当陆小曼用烟枪砸掉徐志摩的金丝眼镜,他忍无可忍,负气出走。


11月18日,他去张幼仪的云裳时装店里,拿新做好的衬衫,大笑着对担心他的张幼仪说,不会有事。


11月19日,他搭乘飞机前往北平协和礼堂去听林徽因的演讲会,因大雾影响,飞机在济南触山爆炸,身边唯一的遗物是陆小曼的画作《山水画卷》。



一生始终没有离开与这三个女子的纠缠。连无意中的告别,仍是这三个女子。




然而陆小曼却不能相信。她把前来报丧的人挡在门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徐志摩离去的事实。王映霞说,仅仅那一瞬间,陆小曼就老了。郁达夫说,那是他见过的最悲伤的样子。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活得太任性,天真不懂爱。她活得旁若无人,爱得天经地义,肆无忌惮去享受,理所应当去索取,她不知道,所有的东西,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也能轻而易举地失去。如果不珍惜,没有什么事情和人,可以天长地久。


人生,从徐志摩去世开始,有了明晃晃的分界线,触目惊心。她想去济南接回徐志摩的遗体,朋友们拦住了;她带着无限哀痛去参加徐志摩的追悼会,被徐父拒之门外,老人家恨透了她;他们共同的好友何竞武、金岳霖等都不肯原谅她,埋怨她的骄纵任性害死了他。


她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写下一副挽联送过去: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从此之后,她彻底改变了。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唯一的意义,便是编纂整理他的文集,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曾经超然物外,闲云野鹤般风雅的男子。


她不再留恋灯红酒绿,褪去华衣,收敛锋芒,致力于画画和徐志摩文集整理。误解,谩骂,她从未作过辩解,沉默地做着一个本分女子,为自己所爱之人尽最后的努力。


她的卧室里一直挂着徐志摩的大幅遗像。她说他是鲜花,永远不会凋零。她不再关注美貌与身材 ,花十数年搜集到他所有的文章。曾经一度,那些文集在动荡中遗失,她难过了很久,后来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与钱财找回了它,并一直保存到自己逝世。


那个曾经任性不懂爱的小女孩,在徐志摩离开了之后,终于学会爱。


人走茶凉,当所有与徐志摩有着关联的人,各自过着精彩生活的时候,唯独她,始终没有忘记他,守着曾经七年的相爱,寂寂生活三十三年。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是想着怎样将他的文集流传下来,仍是希望能和他葬在一起。


这样的痴绝,能不能换回徐志摩地下有知的原谅?


亦或者,他从来未曾怨恨她,感情的事情,外人哪里说得清道得明呢?比起那些歌颂了徐志摩一辈子,却什么也没有付出的人,她后来的爱,至少真切。而她的从来不解释,更像是历经沧桑之后的幡然醒悟:最好的爱情,最珍惜的人,都应该藏在心里。


徐志摩去世后,她的追求者依旧众多。王庚为了他终生不娶,提出复婚,她拒绝了,胡适愿意照顾她,她同样婉拒了。只怕,不是这些人不好,而是这些人太好,长大的陆小曼刹那明白,人世间可以挥霍的东西很多,唯独爱情,只能珍惜。这世间,她已经辜负不起另一个男子的深情,倒不如选择一个互不牵绊的依靠。


她最终的选择是翁瑞午,同居三十年,然而并没有婚姻,她对翁瑞午说,不要抛弃自己的妻子。失去的滋味,她已经尝过,何必再让别人平添烦恼。


而至于,她爱不爱翁瑞午。只怕,未必。在一起的那些年,他们两个人始终分住两个房间,在独属于她的空间里,藏着的全是关于徐志摩的回忆。她始终不承认翁瑞午是她的丈夫,她的绘画学生张方晦描述翁瑞午去世的光景,亦说她的脸上未见悲痛之色。


她的心,早就在徐志摩离去的那一刻,随着飞机的残骸,永逝于碧海青天。


1965年4月3日,她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那个与徐志摩合葬的愿望,终是没能实现。徐志摩唯一的儿子,拒绝了这个请求。


也许,她会有些遗憾。


而,让世人更为遗憾的,是她的懂得,总归晚了些。如果,能够早一点明白:所谓爱,不是任性地有所求,而是无私地去付出;所谓激情,不是和未知的人一起体验已知的旅程,而是和已知的人共同探索未知的人生。


那么,一切会不会不这般无望。爱是一刹那的心动,更是长久的忍耐,熬得了激情过后的平淡,守得住甜蜜过后的落寞,捱得住拥抱之后的争吵,才能沿着既有的轨道走下去。


人生的出轨,究其根源,不过都是少了些克制罢了。任性到克制的距离,便是成长的代价。


只是,她的代价,大过她的想象。


作者:林宛央,专栏作者,写温暖治愈的文字,过潇洒从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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