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一起,做个有底气的“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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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咚咚,最近认识了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小伙伴。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嘴巴也甜。看得出她妈妈很会打扮她,因为她的裙子很漂亮,发饰也很精致。有一天她的头发被烫出微微的大波浪,好看极了,我就忍不住赞叹了一句:“你的头发真好看!”


“看这里,阿姨,”她撩起固定大波浪的一个小发卡,“施华洛世奇的,我妈妈出国的时候给我买的。”


我点点头,“真好看!”


小女孩很开心,马上告诉我:“我妈妈去过很多国家,给我买过很多好东西,我的牙膏是日本的、牙刷是韩国的。你呢咚咚,你的牙刷是哪个国家的?”


她用胳膊肘碰一碰咚咚,咚咚一边在海洋球池里扑腾,一边抬起头看着我,不确定地答:“中国的吧?”


见我还在微笑,咚咚终于点点头,笃定地回答小女孩:“中国的!我是中国人!我的牙刷是中国的!”


小女孩怜悯地看一眼咚咚,“我妈妈说我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有日本的、韩国的,还有德国的、美国的,你看见我的鞋子了吗?是耐克的!”


这次咚咚反应倒是快,“我的也是耐克的。”


小女孩愣一下,再不说话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我是中国人,我的牙刷是中国的”这种笃定。因为,咚咚,你的牙刷和牙膏是德国的,水彩笔是美国的,油画棒是韩国的,吃过的奶粉是荷兰的,用过的纸尿裤是日本的……而我要到这时才发现,我所有对这些物品的形容不过是“咚咚你今晚要用葡萄味的还是草莓味的那款牙膏”“咚咚你记得带12色的水彩笔,不是小企鹅的那个油画棒”……


我曾经也对呆哥感慨过:“这年头养大的孩子都是国际化宝宝,小名都叫‘全球购’。”


但我是直到这一天才发现,这世界其实已经处处都是物质化的可炫耀标签,只是我从没想过要把这些标签贴在我的孩子们身上而已。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跟电视台的一拨朋友约了晚餐。


那是个挺高档的会所,从我家到那里直线距离不远,但要经过本市最繁华、最拥堵的路段,所以毫无疑问,我是骑着电动车去的。


到了会所门口,一眼就看见站在楼下等我的新闻主播——他在看见小电驴的一瞬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看着他的惊讶,哈哈大笑。


其实,我只是喜欢小电驴可以节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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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算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在对待不喜欢的事情时,也常爆发拖延症。但我是个对“效率”有要求的人——如果用电动车能15分钟抵达目的地,我一般不会选择开车40分钟抵达(其中15分钟在找车位)。这当中有环保节能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节省出来的25分钟,我还可以做许多事。比如,可以翻几页书、逛半圈超市,甚至更悠闲放松地坐下听会儿音乐,而不是盯着红绿灯听广播电台。


所以,那天聚会结束,当呆哥也骑着一辆外观一模一样的电动车来接我时,朋友们集体乐坏了。早先曾下楼接我的主播笑着感慨:“这才是土豪啊,人家都穿情侣装,你们俩开情侣车。”


刚好这群人也是帮好热闹的,后来就纷纷要求骑一下试试。于是马路边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试驾运动——他们的沃尔沃、奥迪、甲壳虫就停在一边,但那些骑得歪歪扭扭的尖叫与大笑也是真的。


回家的路上,呆哥呆萌呆萌地感慨:“咱们已经上升到更豁达的境界了吧?不在乎一些外在的虚荣了。”


我嫌他骑得太快,一边喊他慢下来看一眼路边某夜市摊位,一边答:“咱俩是两个心理素质特别强的穷人。”


呆哥嘿嘿地笑着答:“这种事,就看你的需要罢了。你自己觉得合适就行,管别人怎么想呢!”


我们呆哥,他是真的心大。


其实,我的女友也说过类似的一句话。


那是某次下午茶时分,我挺悠闲地在喝咖啡看杂志,她却突然跟我说:“前几天,我看见常了。”


常,是她的前男友。当年他们分手的时候,旁观者里不止一个人埋怨女生嫌贫爱富——他们分手时,正是男生开办的艺术培训学校遭遇资金瓶颈时。雪上加霜的一拍两散,从此萧郎是路人。所以,也就很少有人知道,女生离开时甚至没有要回最初投资在这所培训学校里的五万元私房钱。


十年前,对一个在读研究生来说,五万元并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女孩做各种兼职的收入,也包括她辅导学生的课时费。或许正是因为此,十年后,男孩辗转找到女孩的联系方式,见面的理由,就是还钱。


女友答应了,还提前到了约好的咖啡馆,然后就见对方开着奥迪Q7而来,落座,寒暄,不经意间说起他家所在的高档楼盘——女友全程微笑地听完对方这十年的奋斗史,间或提几个问题表示赞叹。


末了,他要送她回家,她坦然地告知自家地址,毫不掩饰那是一套位于单位附近的老房子。一路越过扰攘的菜市场、开放的居民区、一连串三十年历史的家属楼……对方越来越沉默。最后她到家,下车,说再见,对方终于忍不住问:“你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她笑了,站在车外,隔着敞开的车窗,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我说想住怎样的房子?”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当时的眼神,纯净的、真诚的,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天真的惊讶,告诉他:“我长这么大,从没住过二手房。”就因为这份天真,分手时,他鼓起勇气质问她:“为什么要分手,就因为我买不起新房子,只想买二手房”?他说完,她的眼神里竟然第一次出现了怜悯——是的,怜悯!为了这份怜悯的眼神,十年了,他经营这所培训学校呕心沥血,直到这里成为全市最大的艺术考试辅导基地。他现在很有钱,有社会地位,有妻子,有儿子,他这么努力才觉得有资格重新站在她面前,可她竟然过着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日子!


那天,她把手肘扶在车窗上,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对不起,曾经是你长大了,而我还活在校园里,没长大。后来我明白了,你说的是对的,老城区的房子生活便利、性价比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更热络,我现在反倒舍不得搬离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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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挥挥手,转身往狭窄的胡同里走去。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昏黄路灯下她的背影——我猜他内心可能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如果不是因为房子,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如果不是跟物质条件有关,这十年,他到底在奋斗个毛啊?


……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是的,我刚好知道故事的另外一面——十年前,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是因为男生对女生说:“我记得你爸认识教育厅的人吧,如果能给考生弄到特招名额,直接进大学,你看我给十万块钱的好处费够不够?”


女友说:“后来长大了,我开始认识到当年他的急于求成或许也不过是因为刚踏上社会,需要立足。说白了我们当年分手,更多是源于当时的彼此已经不合适。他有一点说得没错,二手房有二手房的好——我心疼我老公,他工作忙,只要家离单位近,路上少花点时间,平时能多睡十分钟都是好的。而且这房子还是学区房,我女儿从幼儿园到初中都完全没压力……这房子再破,但它符合我目前的需求,我过得开心就好,跟新旧穷富完全没关系!”


我会心微笑——家住老城区破房子里的女友,其实是本城首屈一指的青年美术评论家,丈夫在报社任职,两口子收入都不算太高,但精神上高度契合,婚姻美满、家庭幸福。她淡然的豁达与不自卑,其实是因为心底那份宽裕的不屑。


所以你看,做穷人其实挺有趣的,关键是得做个“有底气”的穷人——女友毫不掩饰自己的破房子,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爱的人生活便利,而只要爱一直在,携手打拼一套更好的房子根本不是问题;我一点都不怕你知道我平日里是骑电动车的,因为我买得起车,但我更喜爱节省时间提高效率的无敌小电动;我的女儿咚咚笃定自己用的是国产牙刷,因为妈妈在微笑鼓励,既然最重要的事在于每天刷牙而自己确实牙齿白白,那么用哪国的牙刷、牙膏……干卿何事?


说白了,我们的底气,其实不过源于自己的脚踏实地:要奋斗到能够很好地养活自己,然后才有机会带着冷静的审视与客观的评判看周遭——我说的绝对不是让你在揭不开锅的时候还要告诉自己“穷有穷的好”这样的心灵鸡汤,我要说的,是在精神富有之后自然释怀于或许并不富有的物质条件;而假如有一天你物质富有了,也请低调,毕竟最难打造的不是光鲜外表,而是从容气度。


小富即安——其实,在“越多越贪婪”的寻常物欲面前,能做到这点的人,即便不是大智慧,也常拥有大福气。


-作者-

叶萱,1980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纸婚》《红领:玻璃城》《同桌的距离有多远》及随笔集《愿你被这世界温柔相待》等。新浪微博:@叶萱,微信公众号:叶萱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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