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哪一种爱不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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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代人成长,一代代人老去。时光卷走他人的故事,我们只剩下自己。

——野夫


农历七月初五是祖母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都会聚在一起,替她庆生贺寿。


这一天,祖母自己早早备好要用的菜蔬。儿子、儿媳加上几个孙女挤在厨房帮着张罗,其他凑不上手脚的就支着桌子在客厅打牌、聊家常,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则歪在旧沙发上看电视、玩手机,更小的穿着开裆裤,“骨碌碌”地转着水汪汪的眼睛,一双小胖手脏兮兮地,非要往别人身上蹭,刚才还笑得没心没肺到处撵人逗狗,一会儿又哭得鼻涕横流,满屋子环绕着立体声混音。


“吃饭喽”祖母大声招呼,从卧室拎着一壶酒出来。


大家呼啦啦从各个房间涌出,老老小小围坐在一起满满三大桌还有余,四世同堂,很是热闹。


但这种热闹一年仅此一次。


从我记事起,祖母就一个人生活。祖父去世那年我才三岁,我对他的全部记忆只有两个片段。


一个是祖父靠着枕头躺在床上,半截身子被蓝色蜡染碎花棉被盖着。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床,上有卷篷顶,下有踏步,前面雕花柱架上挂着帷幔,因为反复的浆洗有些泛黄。父母有急事外出了,把我反锁在祖父的房间。


我肚兜前面的荷包里塞满了花生。新摘的花生颗颗饱满还带着泥土气息,我剥不开,就踩在床前的踏步上将它递给祖父。祖父颤颤巍巍伸出手,好不容易接过去,他试图帮我剥开,但双手抖得太厉害了,好几次都将花生抖落在他齐腰的被子上。


我目光焦灼地等着,终于失去耐心,嘟囔着:“真没用。”


祖父无奈地摇摇头,掖掖被子,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笑。


另一个画面,是祖父平躺在地上的竹席上。这一次,他脖子以下都盖着白色的布,干瘪的脸上双眼紧闭,出奇的安静。院子里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我听到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几乎用哽咽的声音自言自语:“病了这么些年,老了享福去了。”


我那时还不能理解死亡的概念,抑或许是跟祖父的感情尚浅,没有表现得多么难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高高的门槛上,看一帮亲朋好友伏在他身边嘶声痛哭。


祖父生于大动荡的时代,幼年东躲西藏,饱受离乱之苦,后来又靠到处奔走贩卖陶罐讨生。大概是年轻的时候承担着过量的负荷,五十来岁就瘫痪在床,一躺就是十年。


母亲说,祖父瘫痪后脾气变得十分暴躁,常常听到他在房间唤祖母的名字,又急又大声,若祖母来得稍有迟缓,他就破口大骂,言语恶毒。祖母用热毛巾擦拭祖父的身体,咬牙切齿的听着,默不作声。


祖母比祖父大一岁,两家父亲是多年的知交,他们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指腹为婚,巧的是同年两家都生的姑娘,最终祖母与第二年才出生的祖父配成了一对,也算是完成了婚约。


祖母七岁作为童养媳来到祖父家,跟随曾祖母学习女红,料理家务。祖母贤淑聪慧,很会持家,尽管如此,捉襟见肘的经济条件,多少年都过不上安生日子。好在祖父和祖母关系还算和睦,两人勤勤恳恳,互相扶持,一起辛辛苦苦拉扯大四个儿女。


孩子中,就父亲在读书上还算用心,经常捡来手掌大的枯叶,在上面练习书法。祖父母在不识字上吃了不少哑巴亏,深知读书的必要,于是勒紧裤带,省吃俭用地供着我的父亲。


大伯、二伯、姑姑都很早成家。父亲师范出来回乡下教书,依然与祖父母同吃住,加之父亲读书的时候,祖父母在他身上花了些钱两,姑嫂之间对此事也一直颇有微词。但惧于祖父的威严都只是私下发发牢骚而已。


兄弟仨,只有大伯生了三个儿子。乡下,靠劳力谋取生计,家族人丁不兴难免受异姓欺辱。祖父重男轻女,对二伯和父亲没有生个儿子多有失望。


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祖父想把大伯家的三个儿子平分到三家抚养,以便将每家最好的留给这三个孙子,让其平安长大成人。


不知道为什么,祖父的这一想法,大家没有遵从。


多年后,一个寒冷的晚上,母亲在医院生下我。祖父在阴暗的厢房里躺着,那时他已经卧病在床七年有余,心力交瘁,进入了生命中最艰危的岁月。报信的人跑到祖父的床前说:“老三媳妇生了一个儿子,恭喜您又当爷爷啦。”


祖父立马坐起来,拍着手,说:“好!好!今晚打了一场胜仗。”说着不再明亮的眼眸涌起了泪。


“今晚打了一场胜仗”,每每有人讲起,我都会在脑海里自我勾勒出当时的画面。祖父对我这个最小的孙子很是疼爱,疾病缠身的年岁里好脾气一点点磨损,对我说话却总能轻声细语。


此去经年,我大一点,才读懂祖父当年没能帮我剥开花生露出的那个悲欣交集的表情。日子太苦,就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只要血脉还在延续,生活中的窘迫和酸楚就都有了能被忍让的理由。


祖父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一个孙子的出生,喜悦不必言说,可是却再也不能像当年对待长孙一样,把他抱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让他揉搓自己稀疏的头发,拉扯自己的耳朵。早年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南奔北跑,当过民兵,打过鬼子,晚年却只能困在这一方窄窄的床上,茶水饭食都需要叫人递送。他最后几年的生之寂寞,都化为坏脾气发泄在祖母身上。


◆◆◆◆◆


祖母服侍祖父整整十年。她和当时所有农村妇女一样需要种地、洗衣、煮饭、养猪……忙碌中还得时不时回房照看祖父。她不是爱抱怨的人,过去那些苦日子自然很少提及,倒是时常和我说祖父生病前做生意的事。“他一出就得三五天才能回家,为了省几个钱,在外吃住都对付着,有一次我正出门恰巧碰到他回来,见他身影疲惫,脸有些浮肿,赶紧上前去接他肩上的担子。他摆摆手,示意我走开。我再去接,他就拉下脸来,自己吭哧吭哧地扛回屋子。你爷爷倔,病了脾气也差,我知道他苦,心里焦虑。”语气里显露的更多是对这个男人的怜惜。


祖父是安静地离去的,在盛夏一个炎热的中午。临走时他眼里闪着泪光,看着围在床边的子女,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抓着祖母的手,很紧很紧。


家里一贫如洗,祖父瘫痪时,祖母没有哭;忙碌一天心神疲惫,一边给祖父按摩一边听他责骂时,祖母没有哭。可是现在,她哭了。


对祖母而言,祖父是一家的主心骨,是她的依靠,心心念念的爱人。哪怕需要天天把饭菜喂到他嘴巴里吃,给他端屎端尿,也是一种安慰。


只要心爱的人还在,怎么都不算最糟糕的日子。


祖父去世后,祖母开始独居老宅一隅。


她身子骨硬朗,饮食起居不需要外人帮助,靠八十岁了,还能自己穿针引线纳鞋底。我曾亲眼见她把线头伸进嘴里濡湿,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把它捻得又尖又细,三两下就把线头从针眼里穿过。眼不花,齿不动,农忙的时候帮子女料理家务,闲时就坐在廊檐底下晒太阳,看曾孙在孙媳妇膝上蹬着两条小胖腿。


与祖父不同,祖母几乎占据了我整个童年记忆。


她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会做千层底棉布鞋,会煮很好吃的菜,腌制的黄豆酱更是堪称一绝,灿黄的豆子盛在青花小蝶子里,上面放些碎肉,然后蒸熟,一咬又韧又糯,香甜穿梭唇齿间。


我家与祖母的住所只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祖母煮了好吃的都会悄悄地把我叫过去。老式的桌子太高,祖母搬出高脚凳让我坐上去,笑嘻嘻地给我夹菜,一脸慈祥。


那时父亲工作忙碌一周才回来一次,家里琐事一概由母亲挑起。所以,大部分时候我由祖母看管,她牵着我的小手走街串巷,和邻里喝茶拉家常。我几乎整天跟着她,即使她在侍弄那些菜地时,我也在旁边帮着递个铲子、水瓢。


夏天酷暑难耐,我全身长满痱子,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枝繁叶茂的香樟树遮下一片阴来。祖母一手拿着蒲扇给我扇风,一手给我挠背,一只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肌肤,凉风阵阵袭来,很快我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睡眠。


屋后是一片苦楝树,入夏知了喜欢趴在树干上,我大部分时间在那逗留,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兴冲冲地拿回来找祖母。她在廊檐底下一片阴凉处缝缝补补,见我我汗水涔涔乱掉了呼吸,迅速放下手头的活,从竹编的小篮子里拿出一卷棉线,扯下一段。我配合着用手撑开知了的一条腿,祖母用细线帮我把它拴住。我牵着棉线的另一头,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闲不住,一会儿摸摸知了的头,一会儿又拉拉线,放风筝似的看知了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


母亲年轻时脾气不好,对教育孩子也缺乏足够的耐心。我小时候淘气,经常因为小错误挨打。母亲生起气来连拧带掐,且拣肉最多的大腿,我痛哭着在地上打滚,祖母知道后会过来劝阻下我母亲,把我扶起来带到她房间。


祖母的房间有个大漆木箱,因为年代久远,当年的鲜红色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涂描上去的花纹也已模糊,但铜饰依然完整,被祖母擦拭得锃亮。祖母踮起脚从那个箱子里拿块芝麻糕或饼干给我。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将我放在她腿上,双手环住我的腰,轻声说:“你要乖啦。不听话要挨打。”


我忘情地嘬着手指,点心渣子粘了一脸腮,完全没有在意她痴痴望着我的那一片温柔。


祖母一直很疼我。她在外面得到好吃的会捎回来给我;我惹父母生气,晚上被锁在漆黑的门外害怕地哭时,她偷偷给我开门;钱用手帕层层包裹自己舍不得用,却隔三差五悄悄塞给我零花钱;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也总夸我懂事、聪明。


不过祖母和母亲的关系不算很好,究其原因,统统都是一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不解同误会。


母亲曾跟我说过,她从踏进这个家门就卷入家族利益纠纷,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祖父病后,失去经济来源,只好分家,由三个儿子赡养。祖父母都出身赤贫,根基薄弱,辛苦大半辈子也没攒下什么值钱的家当,说是分家,其实也就是分几间青砖灰瓦的屋子。


最先商议的是大伯一家子留下和祖父母住一起,二伯和父亲将自己应得的那几间屋子拆走,另辟地方安居。


父亲花钱找人在另一处把盖房的地基都弄好了,大伯临时变卦,要求和父亲换。理由是,只有父亲尚未成婚,留下和祖父母一起生活,以后再分家。一切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一年后,父亲成家。祖宅已被大伯和二伯拆的七零八落,实在不像样。父亲花光参加工作以来攒下的全部积蓄,买下村里一位遗孀改嫁后留下的空房子,再将所剩的几间祖宅夷平,原地盖起一套新房。


祖父当年糊涂,分家时没有给自己留一份,儿子都独立后两位老人跟谁住也没有掰开了揉碎了说清。


大伯、二伯反正都已搬走,落得清闲,自然也不积极商议。大伯母更是先发制人,一口咬定祖父私下藏了钱给父亲买的房,所以祖父母跟着父亲生活无可厚非。祖父如何藏的钱,具体数目是多少,如何被父亲一人独占了去,都被她编得有鼻子有眼到处去说,弄得村里人都信以为真。还说母亲是个厉害女人,过门不久就开始搅和家事。


二伯母看嫂子来势汹汹也跟着附和,祖父那时早已不再是子女心目中的权威和家族的中心,看几个儿媳妇都有推让之意,谁也不敢得罪,生怕无人收留自己,于是与祖母一同保持沉默。这样一来,大伯母就闹得更凶。


父亲心地善良,心想自己有个稳定工作,日子总比两个哥哥好过点,就没有过多争辩。母亲倒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答应腾出几间房来让祖父母住下,但就私吞祖父钱之事大家要给个说法。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平均主义作祟,加之彼此各怀鬼胎,互不信任,这事又如何理得清。那时我母亲性子刚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父亲不吱声,她只好站出来据理力争。


寡不敌众,最后祖父母还是和父亲住在了一起,这之间自是经历了一场说来话长的血雨腥风。

母亲当然委屈,没有多拿家产腾出房间给祖父母住不说,还落下一个泼辣的骂名。对父亲的不争不怒,对祖父母的不表态,她更是充满怨言。母亲无力去抵抗别人的飞短流长唯有保持沉默,只是偶尔在夜里难过得哭起来。


这件事也就成了家族矛盾的总根源,以后只要有在赡养父母上兄弟仨摊不均的事,大伯母就会提这茬,母亲气得浑身哆嗦,激烈回应,几句下来两人不知不觉便翻老账,讲话也越来越决绝,长此以往,妯娌关系相当冷漠。


与祖父母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时间长了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加之母亲在嫂子那受了委屈,多少有些将愤恨迁怒在祖父母身上。她大多时候就像一只惹不起的老虎,一触即发。所以总是吵,积怨很深。


后来生活日见优裕,我母亲的性情也在岁月的打磨中日渐温和。我三岁时,父母在老屋前又盖了一栋楼房,随着经济条件和居住条件的改善,大家在小事上也开始不那么计较,家里气氛开始缓和起来。


不久,祖父去世,祖母一个人搬到老屋住。虽说只有她一人,但与我们前屋后院的,离得也不远,没事祖母帮着母亲看看孩子,父亲帮着祖母挑挑水,担担柴,彼此照应。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多年。


父亲对于祖母的孝敬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还在乡里一起住的时候,父亲每次买了水果、点心,总会拿出一些吩咐我送去给她。即使后来我们一家搬到父亲的新单位,父亲也常来看望她,走时偷偷塞钱给邻居,说老人家的给她钱舍不得用,干脆你去市场买鱼肉的时候也给她捎点。


基本上,每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我们都会回老家一次。因为总不在一起,见面时彼此的关系反而更添了亲昵。祖母身体一直很好,除了有点高血压,哪也不痛,她会留我们吃饭,并尽已所能地张罗一桌子的菜。


后来母亲在父亲单位附近开了个小超市,父亲不教课的时候需要帮着看店、进货,越来越忙。假期,我就一个人回乡里和祖母住一阵子。我睡在床头,祖母睡在床尾,两人在夜里一言一语聊天,说的都是家里的事。


在某个夏天,我去祖母那,她高兴地从箱子里掏出一套衣服,一边在我身上比划,一边嘱咐我,不要跟别人说是她给买的。说儿孙多,照顾不过来。


当别人夸我衣服好看的时候,我不说话,只是笑,心里却有种酸酸的感觉。


乡里特别好玩,同龄的孩子带我下河摸虾,去林子里掏鸟窝,在收割后的水稻田地玩游戏。弄脏了衣服、把珠光宝气的大虫子带回来,祖母也不会凶我。经常住到假期的最后一天,父亲才来接我,有几次甚至一直住到返校的日子。祖母起很早,煮好饭菜再叫醒我,吃完饭,她帮我检查好书包,把我送到等车的路口,看到熟人还要嘱咐几句才放心。


祖母也去我们那住,只是每次都住不长。她似乎不太喜欢我们那,左邻右舍都关着门过自己的生活,家里没有人来串门,冷冷清清。我不出去疯的时候,和她在一个逼仄狭小的房间里看电视,常常一个不经意的回头,看见祖母已闭着眼睛在沙发上瞌睡。偶尔她会去邻栋二楼的毛奶奶家坐一会儿,两人倒是很聊得来,可也不好意思总去。没几天就吵着要回乡里,理由不是惦记那两只托付邻居照看的老母鸡,就是怕被子长久不用潮了生虫。


在外过了几次索然无味的除夕之后,父亲坚持过年还是回乡下老家。临近春节,电视、冰箱、洗衣机……大件套小件地装一车拉回乡下,母亲一边卸东西一边抱怨,呆不了几天,可这些东西又少不得。对于这样的搬家,她多半是不愿意的。祖母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老屋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她笑眯眯地站在车旁看谁手空着就递给谁一杯,高兴地说着,歇会儿,歇会儿。


那时我正是热衷追电视剧的年龄,成天窝在二楼客厅看电视,祖母有时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爬上来,和我一起看会儿。现在想来,大多都是一些泡沫偶像剧,祖母根本没兴趣,也看不太懂,她不过是想和我多待会儿,与我多说几句话而已。


祖母其实是寂寞的,常年一个人住,房子大而空,偶尔我们回来热闹下,走了寂寞感尤甚。有年春节结束,准备搬家回父亲单位,搬家的车停在门口装载的差不多了,父母已经坐到车座上,催我手脚利索点,看看还有要紧的东西落下没?我回房检查时,祖母站在客厅对我说,今天就走啊?我答,嗯,开学前爸他们有些教师工作会,我妈的店也要去进货准备开张了。然后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泪,终于没再说什么。那一刻,她小小的身体显得好无助。


人在衰老中开始慢慢抗拒孤独,害怕死亡。祖母一直是个雷厉风行,做事利索的人,她坚强地向我们证明着她一个人过得很好,以致我们忽视了她内心真正的渴望与需求。正如那些认识祖母的亲朋好友,与我们谈论到她时,也无不称赞她是个健朗的人,说她看起来不老,这些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


祖母八十七岁生日那天,大家如往年一样陆续赶来,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打招呼,出出进进,十分热闹。祖母心情很好,容光焕发的在那沏茶。六十多岁的二伯抱着外孙女看祖母精神抖擞地在那招呼客人说:妈真是越活越精神,只怕等您去了,我们这做孝子的都跪不下去了……大家哈哈地笑,屋里是那种欣欣然的气氛。


但祖母其实正一点一点老去,先是眼睛花了不能再做针线活了,后来接电话也听不清,你在电话这头加大音量,重复几次,她还是茫然地说,我听不清你说的嘞,我听不清你说的嘞,然后自顾自地挂掉电话。


我考上大学那年的暑假,祖母病了,开始她还忍着,晚上痛得睡不着觉,在床上呻吟。还是母亲细心,发现了,催着父亲带着她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结果不那么乐观,毕竟祖母快九十岁了,各器官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衰退和老化。医生的建议是年纪太大不要动手术,住院做保守治疗,祖母吵着要回家,说医院味道难闻住不习惯,定期来拿药就行。我们拗不过祖母,当然更是因为没人能全天守在医院,就顺从了她的意思。


回家父亲他们兄弟几个商量着总得有人照顾她,可毕竟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那就一家轮流照顾一个月,这样才不起冲突。


开始祖母还能行动自如,照顾起来也不那么费劲。她的生活是这样安排的:有人一日三餐给她送饭,送茶水,帮她干些诸如打扫屋子、清洗脏衣服这类的家务活。大伯、二伯他们家离祖母住宅都不远,忙完就回去家里的活也不耽误。


我大一寒假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祖母刚好轮到我家照顾,她靠着炉子坐着烤火,一动不动,像团老旧的棉花放在椅子上,直到我进屋喊她,她眼神才活起来,抓着我的手,吩咐父亲快给我煮碗面。


我坐在祖母身边,她不时捏捏我的手,摸摸我的后背,很是悠然自得。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这样坐在一起。


后来祖母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因为肾积水,双腿浮肿的厉害,饭也吃得少,整个人都虚弱下去,只能躺在床上。


母亲开始陆续在电话里向我抱怨,“你奶奶一点力气都没有,你爸不在家,给她洗澡的时候,我拖不动她。”“你奶奶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又要上厕所,几乎整天不能离人”“你奶奶精神太差,恐怕熬不过今年了……”


有次母亲说,“今天给你奶奶洗脚时,我说妈你要好好活着啊,你猜你奶奶怎么讲,是啊,我还要看烨灿结婚了才走呢。你说这老人,我都不知道要熬到什么岁数才能看到你结婚。”母亲是当笑话和我讲的,我在电话这头边笑眼泪边往下掉。


想起很多个夜晚,一盏低瓦数的灯下祖母也是这样和我说,希望有生之年亲眼看见我成家立业。我说会的,会的,您长寿着呢。这时她开玩笑说恐怕到时我已经睡到盒子里了。那时我无比相信祖母会活很久很久。


暑假回家,我放下行李,走进祖母住的那间小屋看她。“回来啦!”她看见我眼睛里露出孩子般的惊喜,然后要我扶她坐起来,我坐在床边,半依在她身上,贴着她耳朵说,“奶奶,身体还好吧?”她只是笑,握着我的手,问,“这次什么时候走?”语气显得十分哀戚,仿佛已经预见和我相处的日子不多。


没等我回答,祖母又说,“可算有人来了,快给我递杯水。”我从床头桌子上接过小半杯水,把它放到祖母嘴边,她一下子就将水喝完了。


我刚又坐回床沿,祖母突然清醒过来似的要我出去,情绪有些激动。这是风烛残年的老人,留给我最后的一份爱。


祖母由于长期地躺在床上,所以屁股一侧的皮肤开始溃烂。小腿也肿得跟水分很足的葡萄一样通透,很容易就戳破、化脓。祖母的房间里,有一种混浊的味道。那是尿的骚味,和腐烂的异味。


大家都不愿意待在她屋子里,怕传染病。祖母大概也以为这样对我不好,所以不希望我靠近。


我红着眼睛出来,蹲在门口难过好久,回去跟母亲说,母亲颇有些愤慨地讲,我早就提过,妈现在身体太差,不比当初,这样只来送点饭菜茶水是不行的,要接过去住在家里悉心照顾。


你二伯母不凉不热地说她忙,家里房子也住不下,愿意尽孝,但实在有心无力。你大伯母干脆不怎么来,长期是你大伯过来送点饭菜,妈毕竟是个女人,男人照顾起来总有些不方便,也不够细心。妈现在住在我家,我说多了,别人还以为我借机要弄走她。


可是你祖母实在可怜,有时候渴了,内急了喊半天没人回应,我在前面屋子里听到了,心里想着,得让老人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样不行,自己央求轮到谁照顾就住谁家去。所以,有时我假装没听见继续手头的工作,可心里却还惦记着,只好叹着气过去帮一把。说是三家轮着照顾,可多半也是我在那忙活。


我低头默默地听着。伯父伯母他们确实有做的不妥的地方,可我一点都不能埋怨他们,也不能插手这事,一旦顺着母亲牵起话头,恐怕家里又要起激烈争执。祖母需要有人照看,再说轮着伺候祖母一年多,是一个备受折磨的过程,大家耐心慢慢消磨殆尽。所以我和母亲笑着打趣,不要去计较那些,你现在挨着住着就多照顾她一下,这是行善。


然后母亲就笑,祖母这一年也多亏了母亲。端茶送水,擦身子,倒便盆……事无巨细,这一点父亲也很感激她,当年外婆病了母亲也没这么费心,操劳过。


自从祖父死后,母亲与祖母虽不至总吵,但关系始终很淡,现在祖母病后,两人关系反而好了起来。


我知道祖母每月都盼望着轮到我家,虽然我母亲心里不怎么喜欢她,但生活方面照顾得却很周到,还能陪她说说话。祖母也是知道我母亲天生的刀子嘴豆腐心。在其他儿媳那不好意思提的要求,也总在我母亲面前讲。母亲心里不平衡,和她抬杠下,最后也还是满足了她。


大家一边抱怨一边轮着照顾祖母。而祖母的身体也在大家的抱怨声中逐渐衰弱下去,开始大小便失禁,睡眠变得很短,却又总是睡不醒的样子,说话声音都颤抖,仿佛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说完一句话。到最后经常昏迷,无意识地呼喊,都是阴一半阳一半的话,偶尔几次,又突然面色红润起来,有短暂的神志清晰。


假期我和母亲一起照顾她。每天傍晚,母亲都给她擦洗身体。母亲在塑料盆里兑好温水,将毛巾拧成把,再摊开、对折,手脚利索地在祖母身上擦。我在床上扶着祖母的肩,她整个人耷拉着像一块松软的皮,手却还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不放。母亲给她擦完一边,与我一起酝酿一股力气给她翻个身,再擦另一边。整个下来,我和母亲已是一身汗。


忙完,我看着祖母躺在床上,瘦小、衰弱,奄奄一息,又万分痛苦的样子,我突然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真正痛苦的活着,生命的意义何在?


先前我一直祈祷,希望有个奇迹,让她好起来,哪怕就这样也行,但愿她活得久点更久点。那么一瞬间我却希望祖母尽快离去,轻松地走,从这受苦受难的人世获得解脱。她这一生受的苦太多。


◆◆◆◆◆


暑假天的一个傍晚,大伯父一口一口喂祖母吃完饭,出去抽根烟的功夫,回来发现祖母已平静地走了。


我去看她,屋子里已经哭成一片。我没有泪,心里总还想着祖母只是像先前那样昏过去而已,等会儿又会醒来。


我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场景里梦游,直到亲戚们给祖母擦身体,换好寿衣,然后几个人合力地将她抬到一张塑料布里。我才意识到,这次祖母不会醒了。


我默默地走到卫生间洗脸,但是眼泪却越洗越多,直至放声大哭。


大家披麻戴孝,将祖母隆重安葬。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一家子围坐在祖母的房间,需要处理她的遗物和分摊丧葬费用。


黄昏的微光一分一分地消失,祖父母的黑白照片并排放在五斗橱上,香炉里的香忽明忽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沉默着。父亲先开腔,你们都出去一下,我们兄弟仨留下好好谈谈。


父亲他们谈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屋子里只有细细碎碎地说话声,没有争吵。进展似乎很顺利。


我们挤在客厅,三三两两聊着天。那是我们一家子最后一次那么齐全的聚在一起。母亲哑着嗓子嘀咕,爸妈一直住在我这,死后也都是在我家操办的丧事,为了照顾妈这次我把店都盘出去搬回来了,当年分家不管有没有多给我家,我当媳妇的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过了很久,二伯母才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当年爸分房的事我知道实情,那时物质匮乏,我也只是想借机多争点,希望你不要计较。大伯母听到这句脸都绿了,瞪了一眼二伯母起身要走。


“啪”母亲将手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门口,热闹的屋子里瞬间像是抽走了所有声音,大家都看向母亲。为了这事,母亲二十多年来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泪。她噌一下站起来,我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背过身去,沉默了会儿,一脸平静地说,人都死了,计较还有什么用。


母亲说这话,一转眼又是五年了。父亲亦舍我们而去,长眠在寂寞的山中。母亲早已不再年轻,曾经与她交恶互相仇视的兄嫂也都垂垂老去,颇显龙钟老态,他们亦终归会像祖父母、父亲一样走向同一个渺茫不可知的方向。


想起让人心生苍凉,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终敌不过时间切割的颓败,转眼都成过去,化为云烟。


这个世界,哪一种爱不千疮百孔?我们自身都是脆弱的有缺失的个体,又怎么能够奢求他人的完整及成全。只是我们犯了最大的错误,就是把最差的脾气和最糟糕的一面都给了最亲近的人,却把耐心和宽容给了陌生人。


*作者:迪恩,九零后艺术硕士一枚。喜欢倾听和倾诉,珍惜生命中的每次相遇和片刻温暖。渴望能如萤火虫般飞翔与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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